從探索到專注力的破碎｜我們如何失去那些演算法以外的偶然

新書分享—— 歐陸理論家赫特．洛芬克的《困在社群平台》

撰文、攝影｜Aromatalkspace

今年三月，某個星期日的午後，和母親與妹妹聚餐結束，我來到了中山地下街的誠品書店，向櫃檯人員詢問了5本書，並依循店員的指示與書籍分類的標誌，有些書找到了，有些書明明顯示有庫存，卻不見下落。

這5本書的資訊，是透過Instagram上一名出版社編輯的新書推薦得知的。原本以為購書的過程在一小時內就能結束，過程中翻閱了同一作者的其他作品，也被鄰近書架的封面吸引，不知不覺，從下午兩點半一路逛到傍晚五點半才離開。

結帳時，手中的五本書，有三本是計畫外的選擇。

走出書店的那一刻，我在想——若這整個過程發生在網購，還會有這樣的「意外」嗎？太久沒有這樣在實體空間裡移動，感受大海撈針、耗費時間與體力的踏實感。開口詢問、步行到書櫃前、用眼搜尋、用手翻頁、聽見旁人私語討論、反覆猶豫是否購買——這段「五感並行」的過程，讓選擇變得緩慢，但也讓結果更貼近心中的需求。相比之下，演算法提供的是另一種（非必然的）精準：幾乎不需要思考的「被動推播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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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工具到環境：我們如何被社群平台形塑

若要直接說結論，《困在社群平台》談的，並非「要不要使用社群平台」，而是更根本的：我們還能否把社群當作工具，而不是被它利用？

正如書中寫到：「社群媒體不是中性的工具，而是一種會形塑行為的環境。」我們以為自己至今仍「自由地」使用網路與社群平台；但實際上，早已身處在被精密設計的數位環境下。

早期的網際網路，曾經是一個「去中心化」且開放的空間。人們取得資訊的來源，從獨大且單一的電視或廣播媒體，轉向多元分散的網站、論壇與部落格。然而，隨著大型科技公司的崛起，網路從原本的「開放網路」，轉變為由少數企業掌控的「封閉生態系」。在這個過程中，使用者的角色也悄悄改變，他「不再只是參與者，而是被提取價值的對象。」我們的行徑、停留、點擊，都被轉換為可以分析與預測的數據。

當注意力成為商品：被設計的停留與上癮

在這樣的轉變之中，最關鍵的驅動力是「注意力經濟」。

平台的主要目標，不是單純提供服務，而是盡可能延長我們的停留時間，進而將注意力轉化為商業價值。為此，各種設計被發展出來，例如無限滑動（infinite scroll）、即時回饋（like、通知）與個人化推薦演算法。這些機制並非中性工具，而是會刻意放大情緒（憤怒、焦慮、比較），人的心理被系統性地「優化」成更容易鴉片上癮的狀態。

從表達到表演：被觀看的我們如何改變感知

當這些機制長期運作，網路上原本用來分享經驗與交流觀點的空間，逐漸轉向爭奪注意力的競技場。內容變得更加情緒化、強調化、極端化，也更傾向迎合演算法的偏好。個人表達不再只是表達，而是帶有某種程度的「表演性」——人們開始意識到觀看者的存在，並調整自己呈現的方式，來獲得更多關注與回應。

在這樣的網路環境，進一步影響到的是個體心理狀態。長時間處於高頻率資訊與快速切換的內容之中，導致注意力碎片化，使人難以專注於深度思考。同時，演算法推送的內容往往強化情緒與愛惡反應，讓人更容易陷入焦慮、比較與自我懷疑之中。書中將這種狀態視為：「被網路條件化的感知方式。」久而久之，人們開始以被網路塑造過的路徑來理解外界與自己。

離不開的結構：平台依附與網路的衰退

曾經興起的「離開臉書運動」（Quit Facebook movement），讓許多使用者一度選擇停用或刪除帳號，但最終仍有不少人因人際關係與資訊需求而回流。原因並不在於缺乏自制力，而在於整個社會結構已高度依附這些平台。人脈、工作機會與資訊流動，大多集中於少數幾個主要服務之中，使得「退出」變得極為困難。書中也提到，過去曾出現過許多替代主流平台的選擇（Ello、Diaspora、Mastodon），試圖回到分散式網路的理想，讓使用者擁有更多控制權，但在使用門檻與規模效應上，仍難與主流平台抗衡，多半無法持續。

因此，作者將當前的網路狀態視為一種「衰退」。這並非指網路消失，而是其品質與功能的退化：內容「同質化」加劇、討論深度下降、創作逐漸被平台規則所限制。在這樣的系統中，最終被優化的往往不是多元與深度，而是能夠快速吸引注意力的形式。

面對這樣的困境時，書中並未提供簡易的個人解方，而是提出長遠的方向。例如，將平台視為公共基礎設施，而非完全由企業控制；透過政策，削弱科技巨頭的壟斷力量；發展分散式與去中心化的技術系統；以及建立多元且在地的數位文化。這些想法指向的，是對整體網路結構的重新想像，而非僅僅調整個人使用習慣。至少，它讓我們重新理解——我們所身處的，不只是工具，而是一種環境。

被設計的世界裡 : 練習保持距離，讓偶然發生

整體而言，《困在社群平台》所揭示的，不只是社群媒體的問題，而是整個數位環境如何影響人類的注意力、情緒與思考方式。它提醒我們，當代的網路並非中性的工具，而是會形塑行為與感知的系統。理解這一點，或許無法立即改變我們的使用方式，卻能讓我們身在其中，多一分覺察，並有意識地保持距離。

或許，我們被迫無法徹底戒斷社群平台，但可以在某些時刻暫時抽離。關掉通知，放下手機，走入一個需要用身體感知的場域。像是在書店裡反覆尋找一本書；或是在街道上，遇見一個無法被預測的片刻。那些沒有被設計過的、冥冥之中的「偶然」，也許才是真正屬於我們的「發現」。

《困在社群平台：一位資深鄉民的數位生活箴言》

Stuck on the Platform: Reclaiming the Internet

作者：赫特．洛芬克（Geert Lovink）

譯者：賴彥如

出版：左岸文化